陈丹青《荒废集》语录

买过读过陈丹青的《退步集》、《退步集续编》好象没太多理由不读其新作《荒废集》;近段时间读书有心得一点:国内某些绘画艺术者对人事俗世的评说有力而简洁准确,如吴冠中、陈丹青;而读文学评论者的文章多云里雾里繁琐的不得了,最后如不下个结论让人不知其意者不在少数。或许自己更习惯前一种语话体系的缘故?

在《荒废集》一书中,作者用心最力者是最后一文《幸亏年轻》,写七十年代,本文应该是在香港某出版社的多人回忆70年代的文集的一部分,但陈自己也删节了一些文字,广西师大出版社能出版,也挺不易的。正如陈丹青自己在序言中所言:“既要说出自己的意思,又不至被删得没法子读,难免动些脑筋。”

陈丹青谈鲁迅与胡适,是否因为他自己也提倡胡之“自由”与“宽容”、鲁迅“怀疑主义”与“不合作”。在《荒废集》中有不少的精彩语句,暂且抄录几句权当是读过。

1.只要我愤怒一回,我就得为公众二十四小时板着个脸。

2.美国教会我:你说话,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没有人能假定他说的话都是正确。

3.互联网只是舞台,不是节目。世界,还有对世界的感受,是由许多事物构成的,网络不能代替世界,代替感受。

4.学生也被权力化,年纪青青,接受的都是权力教育,事事认同权力,以后出来到社会,国家就交给这样的学生。

5.如今“农村户口”就是原罪啊!

6.艺术是谎言。但现在我们不会说谎,很笨地在那儿说谎。

7.中国的事情,我只有一个最低要求:让它发生。……发生了,还要让它往前走,不要一发生就论对错,不要这么快就给一个事情作是非判断。

8.他们(于丹等)搁在三十年代,就是文艺青年,因为真的国学家在那儿,但现在就成了个事儿。

9.翻译不看你懂多少外语,而是考验你中文怎样。(本人注:图林中以前Keven也曾有此理解,当时便受益匪浅,也基本放弃了翻译哪怕是简单的东西,一是外文差的远如爪哇国,二是中文差的近如幼稚园)

10.上网、看杂志,都没有问题,那是另一种阅读方式。但以可怜的一点阅读经验,觉得看书的经验仍然不可能代替的。……读书不代表学问,不代表见解,更不意味着人文水准。

11.排行榜是消费文化的事,是统计学。

12.好电影能够成功地传达经验,向各种不同的人群传达经验。

13.绝大多数中国人草芥般生出,草芥般死掉,农村更不必说。

14.六十年代来中国历史的一体与两端:不是层层地狱,就是巍巍宗庙。

15.以我的阅历和记忆,民主实现之日并非太平世界,一如革命成功之时,世道尤为难测。我在乎人群的德行,社会的常态,是否失去底线。

16.其实,鲁迅本人和左翼的朋友们,才是当年上海真正的反派。

17.鲁迅是一个早已被简化的脸谱。鲁迅很早就说过,你要灭一个人,一是骂杀,一是捧杀。大家现在看见了,过去半世纪,胡适被骂杀,鲁迅被捧杀。

18.在这一场巨大的阳谋中,真正被利用的是我们几代人,独尊鲁迅的真目的,是为了使我们无知,使我们不怀疑,使我们盲从意识形态教条。

19.诸位要想“全面客观”了解“那个时代”,读一个人的书,绝对做不到。最笨的办法就是读各种各样的书。

20.知识的封锁与匮乏,使人失落,书籍的杂乱与无序,同样使人失落。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话说在有书可读的年代。……这可能是一个书籍不断增多,而书籍的影响日渐萎缩的年代。

21.黑格尔说过:“希腊是人类的永久教师。”

22.年轻人仍然所见极有限,又迷失在太多讯息中。讯息不等于眼界。

23.最近一位法国钢琴家在南京演奏,场子里手机响、小孩闹,她不得不中断演奏,退回后台,抹眼泪。(读到此句,我觉得极少的文字却极传神,极动人)

24.亚洲的整体文化被定义为“盗版文化”。中国后来居上,超规模盗版,在所有你想得到的事物上,统统盗版。

25.事实是,你要谈原创,免谈,没有!这一百年,什么东西是我们原创的?没有,任何领域都没有。

26.就像纵欲是因为长期禁欲。……人家是人做事情,我们是事情养人。

27.这世界真是疯了:两群色鬼,从早到晚谈女人,或完全不谈女人。

28.什么是民族主义?以赛亚.伯林的定义,即渴望得到承认。

阅读来源:
荒废集 / 陈丹青 / 2009-01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39.00 / 平装

此条目发表在堂花不解雨#野木自成材分类目录,贴了, , 标签。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陈丹青《荒废集》语录》有 2 条评论

  1. 图林老姜说:

    扳着个脸?扳着个头?
    板着个脸吧,哈哈。

  2. ww说:

    被阴谋的童心
    ○朱航满

    在回答为何参与2008年奥运会的开幕式时,陈丹青的答案很让我意外:“其实我有点小孩心理,期待有一天混进去看看几百人穿唐装汉装是什么景象,过了十二个月,我终于看到了。”起初看这回答,颇有些吃惊,对于如此壮观庄严的国际盛举,他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童心罢了。但细心想来,却也觉得十分恰切,既不虚荣,又合乎他的本性。之前,我读陈氏的全部著作,就有一种十分纯净的感觉,直到读此处,方才明白,原来已知天命的陈丹青,乃有一颗鲜活而顽皮的童心罢了。这在我们当下的写作者中却是十分少见的,因为生活在这个如柏杨所说的文化大染缸中,如若想要功成名就,那点未曾污染的童心估计是难以保存的了,但为何陈丹青能够存有这不老的童心呢?

    读完他的著作《荒废集》,其中书末所收有《幸亏年轻》一文,乃是他谈论七十年代的长文,而七十年代恰好是中国文化革命的最后时光,也是陈氏珍贵的青少年时代,以如今的视角回忆往事,自然难免是“个人遭遇和政治事件,青春细节与国家悲剧,两相重叠,难分难解”,因此读这文章,我颇为诧异陈氏的青春经历的非同寻常,“当我躺在床板上凝视法国巴比松派风景画片,后山的大樟树亦如画中那样,亭亭如盖;油灯下读到《战争与和平》片段——罗斯托夫的弟弟与军中少年在雨夜中摸索行走,彼此看不见,颤声叫到:你在哪里?——我游目出神,窗外也漆黑一片。”这是他在哪个红色海洋时代中的精神生活片段,而我以为他之所以没有融入到这海洋中再呼喊什么“青春无悔”,并非当时多么的高明,而是实在的单纯与不通世故也。因此,多年之后,陈氏在回顾他的七十年代的时候,还不得不慨叹:“好在是十六七岁遭遇流放,不懂事,仅有命运的触觉。七十年代算得天地不仁,终于拿青春没奈何。幸亏年轻!这题目,是为我辈侥幸,也为那时代无数被吞没的人。”

    与谈七十年代不同,陈丹青也曾和作家查建英谈过八十年代,但七十年代陈丹青毕竟是亲身体验的,而八十年代,他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因为在一九八二年,陈丹青就从中央美术学院辞职,到了美国。因此,这里我得借有他的那番语调,真是幸亏辞职,幸亏出国!否则,我不敢想象,一直在体制中消磨到如今的画家陈丹青会是何种的形象,试让我来想象:或者是那追求政绩打着官腔的文化官员,或者是那追名逐利的体制内文化学人,还或者是……,但总之,他难得有今日的这番童心,能够潇洒地说出一些真话和常识来。也因此,我读过陈丹青的几册著作,直到这册《荒废集》,也才明白陈丹青的文字为何还有魅力,则是因为他的文字不世故,清白,纯净,有童心,不存私念,只是求真求善而已。这样也就明白为何从美国归来的陈丹青会愤怒,甚至常粗口相对,这就相当于儿童看到黑白不分的时候,往往也是会骂上两嘴的。

    自然,由陈丹青会想到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里的儿童来,那指着皇帝说出真相的儿童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也如皇帝一样,成为大街上的一景,因为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皇帝的丑相,但这些成人们却并不是真的傻子。所以,可怕的不是童言无忌地说出真相,而是这揭穿真相的声音与荒诞的戏剧一起成为看客们的笑料与话剧了呢。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联想,是因为读这册《荒废集》就常常有这样的荒诞感,以这册书中所收录的几篇文章来看,我就觉得我们时代正在进行着一场怎样谋杀童心的游戏。不妨来看一二,如《请媒体人善待公器》一文,乃是陈丹青答辩京城某报纸记者所写的一篇公开信,以我看来,这篇由记者所写的《您这架老炮还能挺所久》乃一游戏文字,恶劣而不值得一顾,但陈氏还是耐着性子回信,文中有对作为公器的媒体的认识,也有对自己行为的辩解,其中掩藏着深深的失望和愤怒,而我读这回应文章,却感觉这显然是童心之所为。以数年前王朔在媒体上向香港的金庸先生开火,大家都以为这金大侠会反戈一击,两个都是高手,来上数个回合,哪不恰恰有好戏可看,这也正中了时下媒体和众多看客们的愿望,但金庸大侠不愧是老谋深算的高手,来了一篇四平八稳的回应文章,犹如以太极拳对应花拳秀腿,境界高出了几分,也正让我等看客反过来去鄙夷王朔那张大嘴来了。由此可见金大侠果然厉害,相比陈氏的回应就明显高妙与老道了,但这恰恰才是陈氏藏有童心之所在了。

    不过,我读让陈丹青先生绝不原谅的那封《您这架老炮还能挺多久》,且不说这文章写得鄙薄和轻佻,明眼人一看,就是有心人故意挑逗的陷阱,只等着进入这早就设好的戏局罢了,到时候,大家同台唱完一台戏就圆满了,最后则果然如此。让我感到有些悲哀的是,我读这册《荒废集》,深切地感到在这个浮躁商业的时代里,作为老知青的理想主义者陈丹青却是完全被绑架了,活生生地被推着一起演着一场又一场的好戏,究竟唱的什么内容,又有多少看客们去关心,只要参与了,同台出镜了,便是圆满了。因此,读这本书就发现作为名流的陈丹青,他被诸多的媒体逼迫着谈论那么多庸俗而幼稚的问题,诸如什么绅士,什么名牌,什么成功人士,什么电视讲坛,什么青歌赛,什么拍卖,什么画展?如此等等的无聊问题,然后还有什么这样的纪念,那样的序跋,这般的邀请,那般的应酬,尽管我还是看到陈丹青吃力的在努力着,但总觉得可惜,又一个被我们这个时代阴谋的童心啊。因此,所有的这般正义与良知的呼号与争鸣,在大众的眼中或许都是一种姿态,呼喊得越高越亮,他们就越有回报,其实是没有多少人在乎他究竟在思考和讨论什么。因此诸多的情景就显得如此可疑,在他的著作《退步集》获得某个国家图书奖的时刻,在其答辩词中就有这样颇有反思性的话语:“直到此刻,我仍然不清楚《退步集》获奖的理由。我不认识诸位,没有请诸位吃过饭,但仅仅凭这本书,诸位就决定购买、阅读、投票,给他获奖。我因此发现:目前我生活的空间并不像我所恶毒影射的那样,充满关系与权力,而国家的若干事物也不像我所恶毒影射的那样,是在虚伪的进步中可悲的倒退。”我并不是怀疑他的这册书获奖,而是对于这种集体性的参与时代娱乐与狂欢的怀疑,毕竟这个时代还有更多值得和需要获奖的著作,也因此在他回答记者关于他的对鲁迅的研究文字时,我以为这回答就清醒了很多:“我这是耍猴。人总爱看耍猴嘛。只要耍得多了,就那么点拳脚。我不是不愿意耍来着,得回去睡个午觉再说。学问太少了,太业余了。所以我谈的态度是那种蹭在边上的姿态,并不假定我是对的,只算是有此一说,应该大家都来说呀。”

    《荒废集》中又收录有陈丹青谈论鲁迅的文字数篇,加之之前所写关于鲁迅的文字若干,陈丹青真可算是半个鲁迅研究专家了,尽管他在文章中一再的谦虚,但我读这些关于鲁迅的文字,感觉他对鲁迅的理解实在是巧妙,各有千秋,诸如此书中所收录的这篇《选择上海与上海的选择》,就是谈论鲁迅与上海的关系,他从天时地利人和的角度切入,十分新颖;再如《文学的拯救》,系他对小说《狂人日记》问世九十周年纪念的演讲文字,此文颇有反思与拷问的架势,力度与深度值得读后一赞。但统统读完这些关于鲁迅的文字,佩服之余,却总觉得陈丹青与鲁迅是有距离感的。鲁迅晚年常常陷入到笔仗之中,左右为敌,因此只能侧身战斗,所谓“横站的人生”,也因此鲁迅常常感觉自己是陷入到了“无物之阵”,在虚无与绝望中战斗,却偏偏要看到希望,由此他的声音就多了惊醒与穿透的力量。而身处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陈丹青,在将鲁迅作为自己“以笔为旗”的时代,却面临着同样的“无物之阵”,但可悲的是这令其愤怒的时代却常常是与其一起演出盛大戏剧的舞台,所有的人在联合起来谋杀一个具有童心的反抗者。鲁迅生前一直在批判他所生存时代的国民性,诸如那些麻木的看客心理,但他却远远地超脱出来,与他们形成距离。而我之所以认为陈丹青与鲁迅有着巨大的距离感,因为连同他和他文章中的鲁迅在内,皆已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看客们谈资与游戏的话题了。

    http://zhm7976.blogcn.com/diary,22949783.shtml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