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黄桷树

四川多黄桷树,大黄桷树便是村长、镇长,是故人送别的十里长亭,是劳动人民的露天茶社……没有大黄桷树的地方似乎历史就短,根底就浅,那里就少传说和掌故。“斜阳古柳赵家庄”,古老的村庄里总应有自己的柳、自己的大黄桷树或别种老树。奉节的黄桷树,它一屁股坐镇于交通要律,遥对着三峡夔门,不让路,往来车辆行人不敢撞它。 吴冠中《老树》P103

人如果时不时总想起往事,便觉自己仿佛已老,思念不受人控制,时不时冒出个尖尖,事情都有自己内在的丰富性,同时也带着一定的虚假性,正如“温存不全是体贴”一样。每当读书看报浏览新闻偶然碰到一些能引发自己回忆思考的人与事、俗与世,总想将自己那点不多的记忆备下来。

最近几天读吴冠中的著作,很投入。作为当代著名画家,吴冠中的文章写的也足够有味儿,这种文笔与陈丹青那种有一比。英国文学评论家迈克.苏立文教授说:单凭发表的文字就足以让他在艺坛上占有一席之地。尤其是他那样强烈简练与坦诚的表达方式,可与他所崇拜的梵高媲美。许多人所言艺术倾向于音乐,而吴冠中认为艺术更倾向于诗,有更深一层的内涵、更有抽象的美感与思想深度。由于艺术的原因,吴对于人、事、物的描绘与述说十分到位,尤其是对点线面及色彩的文字述说时的精准,自己很享受。再对比一些国内的即使是所谓的知名文艺评论家,也往往是通过复杂的语句与抽象的理论解析艺术作品,读完给人一种不知所云的感觉。而读吴之文,心里一种通畅之感。昨晚与阿谭各捧一本吴的书读,阿谭中途便停了,她说:舍不得一次读完!

书归正传,本文只想记述一下我家乡的几棵黄桷树。本人出生在一个名叫黄桷湾刘家沟的地方,自然就与黄桷树有关。那个村里有两棵特别大的黄桷树,一棵在刘姓家族房屋旁边,一棵在邓姓家族屋后,刘邓两姓从我祖父辈起就如许多农村一样,族群关系矛盾重重,当然现在这一切都已过去,原因是邓姓家族的老一辈人全部逝去,带走了历史也带走了怨恨。自己也因此能读懂所有文学作品中农村族群矛盾的内容,此是后话。

在自己离开生我养我的老家前,有那几棵黄桷树是我心中存留而永不会忘的。

No1. 老房旁的大黄桷,那是儿时的乐园,如果非得附风雅装文化,可比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大黄桷最繁茂时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那是在文革时(约在毛老人家去世前的某一年;对文革的记忆我只停留在毛的逝世所有的乡民戴白花、两位哥哥从学校取白纸回家制作白花且全部乡民在乡上集会,以及刻画在悬崖峭壁上的那些宣传语)的某一年将此棵大黄桷的主要枝干锯了下来,就这一棵树制作了本小学的各个班级的课桌与凳子。后来它又在砍伐处长出了些新枝嫩叶,没几年又是绿荫蔽日了。自己与小伙伴们借用其枝条荡秋千,观察树洞中那支壁虎定期出来吃小虫,晚上听猫头鹰发出让人惊恐的叫声……那棵树是我那个小家族的定位器,几里之外都能看见,那是远行人的指路灯。顺带想起了家中那条小狗极通人性,当我上大学近一年后第一次回家,它跑了两三里地迎接我,从不顾忌而肆意地用它那满是泥泞的爪子扑在我的身上。

No2. 黄桷湾是村里的一个组,另一棵大黄桷见证了无数的历史,也让我在成长中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生活。生产队里打剥油桐、收割分发粮食及柴火、放露天电影基本都在那棵树旁的平地晒场,那里也是我与小伙伴们玩打仗、甩陀螺、滚铁环等游戏的场所,也是见证那个年代生产队体制下贫穷之处,在那树旁见识过走乡串户的补碗匠人如电影《我的父亲母亲》中、耍猴戏民间艺人、甚至有大规模的杂技表演,妈妈至今还总想起那次一个小孩练柔术关在一个小笼里用嘴叼花的情节,还有好些赶着成百上千鸭子在各水田觅食的外乡人,以及远行的养蜂人如电影《落叶归根》中。

No3. 终于上了学,小学是村里的一个祠堂,很典型的祠堂民居,以至现在看见绘画与摄影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在祠堂陈放祖宗牌位的大堂外,修建了两层小楼(木制的),那便是自己的五年小学相处之地。没有电灯祠堂的大厅位置总是显得很黑,刚好可作为不下雨时老师训话的场所。小学一共5位老师,谁是公办教师谁就是校长,于是我在校的5年出了两位校长,我的老师李正忠是个中学毕业的民办老师,教我们所有的知识包括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美术在我的印象中只教了一节课,我唯一会画的是三角形与正方形组成的房子与窗户,最爱画的是五角星。后来在朦胧诗盛行的岁月里,我高中同学教会我用最简洁的笔法划耗子,现在我没事时在冬日班车那上冻的窗上也会上画一只小耗子,因为我除此之外一无所会。祠堂左右各有一棵大黄桷树,当时觉得甚巨,尤有一棵人是无法爬上去的,但在我结婚后的某年带阿谭回家去看小学时,空荡荡的学校大门上着锁,两棵大黄桷也已不再如我记忆中那么高大与茂密,所以说人讲:回忆有时不完全真实。那两棵黄桷树是小学伙伴的天堂,因为黄桷树花期5~8月,果期8~11月,果生于叶腋,球形,黄色或紫红色,当果熟透时会自然掉下地来,我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在树下找寻可吃的小果。

那两棵大黄桷见证了又一段历史,我印象中在它的枝丫下我见到了最初人民公社使用机械耕田,可惜只有一年便告结束,至今家乡仍是依靠水牛拉犁的方式。再就是我朦胧地记得那个年代的村里设过幼儿园,我居然去呆过几天,现在回想也肯定是有如如今朝鲜一般公共教育体制在农村的一种尝试。再后来我离开家乡,前两年回去,由于祠堂楼房已经成危房,全部学生搬进了村里办公处上课,那是一栋简易的村办楼,那时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城乡二元体制,我当时已经隐约知道了农村根本没有分享到改革开放的成果,在我写此文时,伟大的胡 主 席正在做改革开放30年伟大成就的报告,但我心依然沉浸在乡村那贫穷的状况之中。(今天是十一届 三中全会召开三十年纪念日)
那一年还从妈妈那里得知,有一个商人相中了那两棵树,并从村长手中得到了砍伐此树的批文(合同?),全村的乡民们自发地站了起来,这一“小撮人”在抗争,说那是村里的保护树(神),是不能砍伐的,在家乡经常流传着有关世俗的不似宗教类似迷信的宗族意识与历史道理的传说。我当时便相信,我的那些乡亲们会做出这样的义举,因为他们仍会世代生活在那里,那些已经不多的古树是他们以及他们的祖辈与子孙的历史见证者,是他们的根,也是我的根!

N04.清澈渠江汇激流一片白沙洲,拾级而上那条梦中常现古老而悠长的石板路青瓦和木房,小溪遇巨岩成飞瀑出拱桥轰鸣而下,慈竹伴百年古榕诉小镇明清往事,朗朗读书声中村夫心中暗想:外面的世界该是个什么模样?那是我的高中生活,石笋镇上有三棵黄桷,长在校园内校医务室与总务室旁边的那棵,初看与儿时其他黄桷树一样,久了便知道不同,其他黄桷树开花结果不发香味,而此树却发出清新自然的香味,在我的心中最好闻的香味依旧是栀子花香,儿时摘了放在水中保鲜可放好多天。此黄桷开花时节香飘满校园,之后才是独特的柚子花香。我们都叫这棵树为黄桷兰,至今仍不知是否确实,但后来当自己去了南方尤其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住宿过一次白玉兰书院,我觉得它就叫黄桷兰吧,不再管别人如何叫,我心中它就是最美的一种兰树。至此我心中也有一种美树黄桷兰,有如江南子弟多记述开乳白色的银桂与发着金光色彩的金桂一样。

在此树下有些事是值得记述的,树下有一面黑板,曾在89年6月后张贴出一张海报直指学校的食堂伙食,但我没见到具体内容。那时的生活真清苦,每日中午如果我不吃一份肉菜,便会觉得没法支撑整个下午的学习。而食堂里的饭菜难吃学生抱怨多多,就在某个晚上本班一同学写了大字报(当时不知是谁,毕业后才知是一位勇敢者,现在据前几天的同学相告已是家乡市里的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了),但伙食好象未见有改善。

黄桷兰下最激动人心的是总有乒乓球比赛,那时的冠军非我初中同校某生莫属,最动人心魄的一次比赛是本校物理老师(县政协委员、体育方面的极端爱好者,乒乓球弧圈打法者)与我同学的比赛,里三层外三层呐喊助威声,终于还是学生战胜了老师,好多年不见老师与同学了,听说老师做了官、同学考取了成都科大,想必他的象棋与乒乓球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乒乓球也是自己唯一坚持了多年的一项运动。

No5. 黄桷树下多有情事,在校外有一棵斜黄桷,长在悬崖边上。本班一女同学与本班一男同学恋爱被班主任抓住,居然大学差点没让报考;中学时代的爱情(应该是朦胧的爱情)多半没有结果却仍被人记的清晰。自己也在那棵斜黄桷树下见了自己中学时最单恋的女生,往事不可追……

No6. 生命中还有三棵黄桷树,一是石笋镇上石阶顶端那棵大黄桷,在没上高中之前就听父母讲起,它算是镇上的标志。在家乡也许提起某一棵树方圆几十里都会知道,它是坐标是历史。另一棵是母亲大家族外那棵板凳黄桷,因其根长在土外很长很平,象长条板凳,行人经过歇息聊天总是一群,也是远近闻名。最后一棵是渠江边上白沙渡口的那棵坚直的黄桷,自己远行离开家乡就从那里乘小汽轮去县城再坐火车,那年当我大学毕业第一次回家,母亲送我到白沙渡口黄桷树下,当她转身的刹那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在眼圈滚动,我觉得我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后记:去了云南,知道乡民有生女多采摘储存普洱茶的习惯,因其茶日久弥香弥贵,待到女儿出嫁之时带上一块普洱茶便是穷人家的嫁妆;去了江南,知道了乡民有生女者多埋酒一坛,待到女儿长大出嫁从地里挖出醇香的女儿红待客庆祝;而我哥仨却在小时家境贫寒之时,多有种植树木如桉树杄树,待到我仨上大学时家里确再无法承担时,父母砍了它们卖钱当学费,至今我仍然最喜欢的事情,要是我能亲自多种几棵树该多好呀!只是家乡的那种大黄桷树,多长在岩石上,可谓树本天成,历经风雨!拉拉杂杂写完此文,感觉是我写博文以来费时最多的一文了。

注:下图来自互联网!

维基百科记:黄桷(jué)树,又名黄葛树、大叶榕、黄桷榕。桑科,榕属,落叶乔木。黄桷树原产于我国华南和西南地区,以重庆、四川、湖北等地最多。它根深杆壮,枝繁叶茂,生长快,寿命长,忍高温,耐潮湿,抗污染,即使置身于悬崖峭壁,也迎风昂首,茁壮成长。
北魏《水经注》载:”江水又东经黄桷峡(铜锣峡)。”宋《图经》云:”涂山之足,有黄桷树,其下有黄桷渡”。重庆至今仍有黄桷垭、黄桷坪等地名。1986年,黄桷树被正式命名为重庆市市树。

百度百科上讲:黄桷树,学名Ficus virens,又名黄葛树、大叶榕、黄桷榕,为桑科黄桷树属高大落叶乔木。其茎干粗壮,树形奇特,悬根露爪,蜿蜒交错,古态盎然。枝杈密集,大枝横伸,小枝斜出虬曲。树叶茂密,叶片油绿光亮。寿命很长,百年以上大树比比皆是。花期5~8月,果期8~11月,果生于叶腋,球形,黄色或紫红色。黄桷树原产我国华南和西南地区,尤以重庆、四川、湖北等地最多。它喜光,耐旱,耐瘠薄,有气生根,适应能力特别强。园林应用中适宜栽植于公园、湖畔、草坪、河岸边、风景区,孤植或群植造景,提供人们游憩、纳凉的场所,也可用作行道树。
黄桷树的繁殖常用播种、扦插、压条等方法,目前多用扦插繁殖法。其技术要点是:选择向阳通风、地势略高的地方,深挖30至35厘米,精耕细作,扦插床宽1.5米,高0.3米,床底部垫一层杂草或腐叶土,上面再填30厘米左右的砂质土或菜园土,保持插床疏松透气。于2至3月或9至10月,剪取2至3年生斜出生长的硬枝作为插条,剪成长15 至30厘米,斜插于苗床中,插后浇透水。露地管理,一般床内保持85 %左右的空气湿度。不要让插床积水,光强时适当遮荫,并注意通风。春插,当年8至9月移栽;秋插,翌年4至5月移栽。

相关阅读:
画外音/吴冠中/2004-09/山东画报出版社/16开简裝本/45.00/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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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黄桷树》有 8 条评论

  1. tsingove说:

    丫,你开始怀旧思乡了啊!

  2. 丫坦白说:

    本班一女同学与本班一男同学恋爱被班主任抓住,居然大学差点没让报考。

  3. 芸香草说:

    中学时周末步行四公里回家,路上会遇到一棵很大很老的黄桷(gé)树。黄桷兰真的是黄桷树开的花吗?我们食堂最著名的菜是骨多肉少的粉蒸排骨,以及“凤尾”(莴苣叶)。

    • cunfu说:

      我一直以为是黄桷树开的花,那个食堂里最喜欢的也有骨多肉少的粉蒸排骨,但没有“凤尾”……

  4. 云影说:

    我怎么一直念黄桷(guǒ)树,黄桷(guǒ)兰呢。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念。

    • cunfu说:

      我家那时读(gé),没想到与芸香草 那里念的一样,云影可能是普通话太好所以读音不同 ^-^

  5. hz说:

    这篇文章一定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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