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自己已经在没有人的地方表了个态,决定以后少转载文章。但前段时间读有关报人书籍有感悟,今日又见最后一个报人陆铿仙去,痛下决心再转一篇,备资料之用。

原文题目: 陆铿:不坐牢不是好记者
来源:纵横周刊

陆铿将“讲真话”作为新闻记者应该尊而奉之的圭臬。

一代报人陆铿先生6月22日病逝于旧金山。依照其遗嘱,陆铿将归葬大陆昆明市金宝山之名人园。陆铿在世时曾云,墓碑上刻“中国一记者陆铿葬于此”。享年89岁的陆铿,是新闻界久负盛名的前辈人物,遽尔仙去,论者咸以为憾。

陆铿早年即因新闻报道开罪于蒋氏,晚年则又因采访胡耀邦而引发轩然大波。陆铿从业达60余年,亲历中国近代当代史上的众多政治事件,亦因此,其一生与国共两党政治牵涉甚深,先后系狱于国共两方。其命运跌宕波折,堪为报界传奇。陆铿曾自嘲说,“一辈子只做过两件事,做新闻和坐牢。”

最为人称道者,乃是陆铿不畏强权,敢于在权力面前讲真话。陆铿曾说过:“不坐牢不是好记者”。他将“讲真话”作为新闻记者应该尊而奉之的圭臬。在《中央日报》时,即提出“先日报,后中央”之诫语,且力行之。他最早以亲身行动说明,党报的“人民性”是高于“党性”的。

陆铿1919年出生于云南保山县的一个世家大族,如同曹雪芹一般,他的少年时代家族已日薄西山。抗日战起,身无分文的陆铿,历尽艰辛,赴襄阳将老祖母接回云南老家,在途中险为湘西悍匪所害。18岁在本县中学做教员。1938年,陆铿即成为《仰光日报》之特约记者。随后在萧乾鼓动下赴重庆,就读于中央政治学校(即今日国立政治大学前身)新闻班,1940年毕业后,进入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系中国第一个广播记者,一个甲子的记者生涯由是而始。

随后陆铿与同学创办《侨生报》,率先发布太平洋战争的消息,令外界刮目相看。1944年冬,25岁的陆铿随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赴欧洲。在柏林,他以一枚在希特勒官邸捡获之十字勋章,贿赂盟军监狱之狱卒,见到系狱的纳粹元帅戈林,其机敏如此。在欧洲,陆铿偶遇前北洋政府陆征祥并会晤良久,并在日本投降次日,受邀面见教皇庇佑十二世。返国后,陆铿加入国民党,并入《中央日报》任采访主任。

当时的陆铿,身材修颀,风流倜傥,文笔敏捷犀利,报界咸称青年才俊。老报人于右任替他起外号“大声”,报界前辈也对他多所奖掖。陆铿采访国共与美国的谈判,国府代表徐永昌拒绝采访,也不愿面谈。陆铿颇为不满,在《中央日报》发表新闻《徐永昌失踪》,引发蒋氏过问,最终徐氏才接受访谈,并在以后每天向陆通报。陆铿还在庐山偷看陈布雷的机密文件,并在报纸上刊出,使陈极为不悦。

陆铿其后任《中央日报》副总编辑,各国媒体驻华记者,到南京首先拜会陆铿,请求“多多关照”。陆亦曾以代总编辑之身份,曾参观麦克阿瑟治下的日本;国共和谈时,他与马歇尔八上八下庐山;其后他替蒋氏放出风声,传话称胡适出面竞选总统;在竞选之时,他作为于右任的发言人,与李宗仁的发言人程思远(程晚年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同台辩论。不到而立之年的陆铿,已经有着令无数新闻同道为之艳羡的履历。

陆铿做记者,最重求真。他认为“讲真话”才是记者之价值所在。他从来不认为记者在官员面前就是低人一等,而这正是中国新闻界长久以来难以救治的沉疴。记者是社会良心的代言人,不能因为有党派、“端人的饭碗”就去改变甚至隐瞒真相。

1949年4月,适逢国共最后在华东决战之时,陆铿在广州创办《天地新闻》,因在报道中准确预测出共产党部队的渡江地点,国民党有人称陆铿通敌而必欲除之。陆铿情知不妙,还写社论称“自由精神不死”,旋即被捕下狱。幸赖国府大老于右任、阎锡山出面斡旋,两个月后才得脱囹圄,在于右任的劝说下赴香港暂避。

是年底,卢汉在昆明起义,山河即将变色。当时陆铿与南京中央大学的校花杨惜珍结婚不久,杨还在昆明家中。陆铿自香港飞昆明,欲接走家人,在昆明即为中共逮捕,罪名是要代表阎锡山接收云南。据其回忆录,审查人员曾问其为何回国,陆铿却称妻子温柔漂亮,难以割舍。该人不之信,说,“你太太就是天仙,也不值得冒生命危险呀!肯定有重大政治任务。”于是再度系狱。

陆铿生性达观,在狱中之时,别人满面愁苦,他却毫不为意。因其罪名重大,心知必死无疑,就暗自琢磨,自己要是被毙了,新闻标题该怎么写才好。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杀我的时候,看热闹的人一定很多。我考虑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题目:《万人争看杀陆铿》。自己得意极了,暗暗得意了两天。”

陆铿1954年获释,并担任云南省政协委员。眼见一切即将如常,子女绕膝、共享天伦之时,反右开始了。这次他没那么好的运气,以战犯身份一直坐牢到1975年国家大赦。其妻杨惜珍茹苦含辛,抚养五个子女。陆铿晚年在给杨的信中说,“我欠你的债,不要说这辈子,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根据当时政策,陆铿提出要去台湾,但是他亲属都在大陆,上面不批。由于他是香港《新闻天地》的创办人之一,该刊社长卜少夫邀请他来港,《大公报》的费彝民也向上面建议,陆铿在新闻界人脉极广,出去贡献则更大云云。此事拖延数年,1978年3月20日,有关部门专门为陆铿赴港向最高当局请示,文件中提出,“陆到港后,在其找到生活来源前,由中国旅行社按中等标准安排生活”,“如陆要去美国探亲,可发给为期一年的普通护照”。

这一请示旋即被批准。在来港之前,依例在各地考察。在京期间,陆铿在民族宫剧场偶遇程思远,颇多感慨。有人问他来京感觉如何,他笑答:“共产党的犯人不好当,共产党的客人好当。”陆铿说,“我去了大庆、大寨,心里树立起了两面红旗,就像李玉和说的: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陆铿到香港后,在中文大学和树仁学院新闻系任教。1981年与胡菊人合办《百姓》半月刊直至1994年,并每周为香港《信报》撰写专栏。1982年,陆铿公开发表文章说蒋经国身体不好,不适合连任,引发蒋经国不满,台湾情治机关将其列为“中华民国政府不欢迎的人”,直至1990年才解禁。

因陆铿的连襟龚选舞夫妇及陆夫人都在美国,陆铿也兼任纽约《华语快报》的总采访主任,也时常赴美居住,这段时间他来往与港台与北美之间,是一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1985年,中国新闻社副社长王瑾希访问纽约,邀请陆铿回国看看,陆提出想采访当时的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

随后不久,陆铿接到有关部门的邀请函,便以《百姓》杂志社长的身份去了北京。在1985年5月10日下午,陆铿进入大陆最高权力中枢中南海,与胡耀邦面谈了两个小时。二人的谈话中,涉及对台政策、对毛泽东的评价、高层人事、新闻自由以及人权等敏感话题,故胡耀邦在阅后提出了删改建议。

这篇访谈全文刊发在《百姓》杂志上,题为《胡耀邦访问记》。由于陆铿在发表时拒绝胡耀邦的删改建议,导致胡关于中国政治的一些看法在香港曝光,引发北京高层另外一些人的不满。这次访问,也成为胡“反击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的证据之一,某左派大老在中央文件中说胡向陆“泄露了国家机密”。

后来因为1989年的北京事件,大陆政局发生巨大变化,有海外学者称“陆铿一言丧邦”,“邦”即指胡耀邦。陆铿在回忆录中对此深为悔恨。陆铿觉得,胡耀邦待人非常真诚,而且性格很直。当年采访时,陆铿要求带录音机,但负责接待的中国新闻社不同意,最后还是胡耀邦批准了。陆铿认为胡耀邦是一位毫无机心、待人宽厚的君子。

陆铿在《访问记》中说,“胡耀邦给我的印象是,他对人非常客气,而且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跟我们从事这种职业的人(谈话),一点架子都没有。(他)问我们,希望怎么样谈,就尽快按你们的要求来谈一谈,并不是说他要你来按照他的要求来谈,没有。他说按照你们的意思来讲,想问甚么就问甚么。”

当时陆铿并未意识到《胡耀邦访问记》带来的政治后果。后来他还在美国出版了中英文版的同名书籍,一时洛阳纸贵。后来他也承认,不应该秉持“新闻第一”的原则而不加删改,自己应该受到“良心的谴责”。

1990年,他帮助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许家屯出逃美国,又被大陆列为不受欢迎的人士,从此不能再回大陆,只在台北与旧金山常住。直到2007年3月30日,他才被解除禁令,回到阔别30年的昆明。

陆铿更为坊间津津乐道的是,他一生中也以“讲真话”面对自己。在面临自己的情感问题是,他敢爱敢恨,也勇于面对自己的绝情。陆铿的发妻杨惜珍,早年在昆明即是著名医生,中央大学医学院毕业,姿仪俱美,温柔贤淑。陆铿系狱的22年中,杨艰难抚养孩子们长大。离开大陆后,二人形如孟梁,和睦多年。

陆铿虽已年老,但风流不改。学者唐德刚回忆说,陆有次交了美国西岸的一位女友,也是位名媛。有日陆太太外出,陆铿抓起电话大诉衷情,他声大心热,不知道太太忘了拿东西又回来了。听到了与他大吵,陆也觉得一生愁苦,活着没意思,就说两人一同自杀算了。太太也同意,到了晚上陆冷静了,说还没写下这一生心实不甘,请让他写完回忆录再一起自杀。结果陆拖了5、6年才写出,越写越欲罢不能,最后不但背信不死,还逃家出走了。

唐德刚说陆铿“离家出走”,即是指1988年陆铿与江南(刘宜良)的遗孀崔蓉芝,在江南的安葬地黄山“再订终身”。江南因为出版《蒋经国传》被台湾情治机关委托“竹联帮”暗杀。江南案后,陆铿直称这是政治谋杀,他也一直关心此事。

在纽约举行的一场关于江南案的记者会上,陆铿对崔蓉芝一见倾心。那时候,陆铿已经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龄了,但他仍然“逾矩”追求崔蓉芝。后者曾说,陆铿当时一天打十几通电话给她。

陆铿曾言,选女人第一标准是漂亮,其次是温柔。杨惜珍不论是家世、容姿、性格,都无可挑剔,早年他们正是昆明城中的一对璧人。陆铿决心离开杨惜珍之时,有友人警告他说,你若背叛了杨惜珍,全世界的人都会向你扔石头!然而陆铿却不为所动。1990年《联合报》登出陆崔绯闻,海外华人均感震惊。当年,陆崔二人便在旧金山同居。而五个子女均感愤怒,拒绝与其父来往。

2005年,蒋介石的座机长衣复恩去世,因陆铿早年随蒋之专机采访,与衣交情匪浅,在台北的时候也是住在衣复恩给他的房子里。故而从旧金山赴台北吊丧,谁料在衣家的电梯里撞到头部,遽尔进院治疗,丧礼也未参加。从此就渐渐失智,去世前两年,已不能辨物。

陆铿辞世时,旅居德州的长子陆可望、云南的次子陆可信,以及长孙女陆赞美赶到医院随侍。女儿陆南达在陆住院间,曾从纽约到旧金山探望。此外三子陆可人及次女陆南军却未至院守候。陆铿名义上的夫人仍是杨惜珍,崔蓉芝则一直陪侍病榻。

陆铿留给后人的不仅仅是几部著作,也不仅仅是一段文笔与情缘的传奇。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报人,有着于右任、张季鸾那样的报人风骨。陆铿辞世,“报人”一词,终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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